过年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
    安静好几天的轧钢厂也重新变得热闹起来。
    按照惯例，每年开工的第一天，轧钢厂所有厂领导都会聚在一起互相拜年，召开一次团拜会。
    气氛非常热烈。
    但今年的团拜会非常反常。
    召开到一半时，热烈的气氛就被凝重取代。
    五分钟前，杨厂长宣布一项上级决定：“为了减轻四九城的粮食压力，从今天开始，轧钢厂每天的供应粮食比去年再减掉两成。”
    猪肉也从去年十天供应一次减少到一个月供应一次。
    连每一次的供应量也减少到去年的一半。
    稍微算一下就知道，今年轧钢厂分到手的猪肉已经锐减到去年的六分之一，可见猪肉已经变成四九城非常紧缺的物资。
    不过这也能理解。
    正常喂猪都是要吃粮食的，不可能天天喂猪草，特别是小时候。
    现在周边农村连人都没粮食吃，更别说拿出宝贵的粮食去喂猪了。
    不出意外，四九城现在流通的猪肉八成是几个国有养猪场提供的肥猪。
    周边公社农村，很可能找遍两三个村子都找不到一头猪。
    看一众厂领导紧锁着眉头不说话，杨厂长继续开口：“除了粮食跟猪肉，其他物资的供应量比去年都少了很多，特别是菜籽油跟生油。”
    “直接锐减到去年的一半……”
    “但上级交给我们轧钢厂的生产任务不仅没有减少，反而比去年多了不少？”
    杨厂长手里一个车间主任是个暴脾气，马上站出来反驳：“厂长……”
    “伙食标准降低了，生产任务却增加了，这不是把工人们往死里逼吗？”
    “去年轧钢厂物资供应较少后，就有不少工人在工作过程中因为缺乏营养，肚子里没有油水，低血而晕倒在工位上，差点儿就闹出人命。”
    “今年轧钢厂的物资供应还要减少，工人们肯定吃不饱，肚子里也没油水，别说增加工作量，能把去年的生产任务做好就不错了……”
    另一个车间主任马上接话：“完成去年的生产任务都做不到。”
    “去年因为工人吃不饱，肚子里没油水，我负责的锻造车间又是要力气的活。”
    “为了避免工人们因为没有体力而出现生产事故，我不得不把车间锻工一分为二，一组锻工负责生产一小时，然后休息一小时……”
    “现在进一步减少工人口粮，之前一个工人每天还能在工位上工作五个小时，现在能工作三小时就不错了，怎么完成生产任务……”
    看会议室全是抱怨完不成生产任务的心腹部下，杨厂长心里特别窝火。
    亏他们还是自己人，不帮自己这个厂长想办法就算了，还在那里不嫌事儿大，火上浇油，简直太气人了。
    面对眼前越来越热闹的会议室，杨厂长生怕接下来的会议发生意外，果断拍了一下桌子打断道。
    随即将目光转移到李副厂长身上：“老李……”
    “现在是轧钢厂最困难的时候，我希望咱们能同心协力，一起解决问题。”
    “粮食局跟肉联厂给我们的粮食跟猪肉锐减，肯定不够吃。”“你在粮食局跟肉联厂都有关系，能不能搞回来一些计划外物资……”
    “价格贵一点儿也没关系。”
    “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工人们吃饱肚子，避免发生安全事故，同时完成上级交给我们的生产任务……”
    “否则我们这些厂领导都会挨处分。”
    李副厂长心里一阵鄙夷。
    这要是轧钢厂完不成上面下达的生产任务，老杨作为轧钢厂厂长，肯定要负主要责任，专门负责车间生产的副厂长则要负次要责任，自己一个主管后勤的副厂长，顶多承担一些连带责任，屁事儿没有。
    但李副厂长并不打算袖手旁观。
    他早就盯上了杨厂长屁股底下的位置。
    但想要从副厂长晋升厂长，取而代之，除了在轧钢厂拥有非常高的威望，还需要上级的支持跟信任。
    这就意味着自己必须在轧钢厂立下足够让上级认可的功劳。
    要是周围其他厂子因为缺量而发生安全生产事故，完不成上级下发的生产任务。
    自己作为轧钢厂主管后勤的副厂长，想尽一切办法满足轧钢厂工人所需，让他们吃饱肚子，不发生安全事故，完成上级下达的生产任务，那自己就会从四九城所有主管后勤的副厂长中间脱颖而出，得到上级青睐。
    再想办法运作轧钢厂厂长位置，取代老杨，肯定非常轻松。
    想着想着，李副厂长心里就已经有了决断。
    但并没有立刻接杨厂长的话。
    他把这么困难的问题交给自己，不能仅凭他一句恭惟，必须给自己一些好处，否则自己凭啥给他帮忙。
    直到会议室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到自己身上，李副厂长才开口：“厂长……”
    “我在粮食局跟肉联厂确实有些关系……”
    “但现在四九城到处都缺粮食，缺猪肉，缺食用油。”
    “我听说上级单位的物资供应也按比例减少了，我在他们那里的关系再硬，也不可能从上级单位嘴里抢粮食，抢肉……”
    “否则一个没有大局观的帽子扣下来，我这个副厂长可承受不起。”
    看杨厂长脸上慢慢闪出一抹绝望表情，李副厂长话锋一转，继续道：“但我可以想办法让采购科去乡下采购物资，我自己也会发动肉联厂跟粮食局的关系，想尽一切办法搞粮食。”
    “不能从上级单位嘴里抢粮食，我就想办法搞一些计划外的消耗粮，搞一些猪下水。”
    “十斤不嫌多，一斤不嫌少，积少成多，肯定能搞回来不少粮食……”
    “但这个价格肯定非常高。”
    “据我所知，供应粮再次锐减后，鸽子市一斤白面的价格已经暴涨到一块五一斤了。”
    “我们自己去采购粮食跟猪肉的价格肯定比鸽子市要高一些，否则别人也不会把自己攒下来的口粮卖给我们。”
    杨厂长也是被逼急了，很爽狂回答：“只要能买回来粮食，价格没问题。”
    李副厂长继续道：“为了刺激后勤处采购员跟工人解决轧钢厂缺量的问题，我还想问杨厂长要几个副科的位置。”
    “如果有人做出特殊贡献，我打算不拘一格降人才，直接晋升为副科级干部。”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