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小时前。
    “表哥，怎么办？”
    姜文明也有点慌，听到亲戚问自己，压抑住心里的烦躁，“去医院对面的药店买个腹带。”
    “腹带？”
    “赶紧去，这么多屁话。然后打120，抓紧时间去医院。”
    姜文明直挠头。
    患者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，前段时间体检发现是胰头癌，家里慌了神，找到姜文明。
    当时姜文明建议找魔都的专家来手术，他能联系上的就是魔都的专家。
    至于罗浩、陈勇，姜文明不想有事没事就麻烦他们。
    事实也和姜文明预料的差不多，魔都专家飞来，手术从早晨8点半开始，10点多就结束了。
    从前普外科最难的手术——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在专家的手里简单了无数倍，仿佛只是一台简简单单的胆囊切除术似的。
    要不说帝都、魔都的房价贵呢，不算其他因素，仅仅医疗这一块也有极高的附加值。
    术后姜文明的远房亲戚恢复良好，5天就张罗着出院，强忍到7天，康复出院。
    等他出院后，姜文明也就忘了这件事，剩下的就是定期复查。
    可没想到出院将近10天，忽然失血性休克！
    姜文明也不知道问题具体出在哪，只能凭借自己的临床经验来判断。
    很快，腹带买回来。
    姜文明给患者扎上腹带。
    “这玩意有用么？”亲戚问道。
    姜文明没说话，手里捻着手机，想了很多种解决办法。
    但他发现现在只剩下开腹一条路。
    开腹、止血。
    真他妈的古怪，术后将近3周，忽然大出血。
    如果非要找到一个理由的话姜文明也能解释——毕竟切的是胰腺，少量胰液漏出，腐蚀掉了胰十二指肠动脉。
    虽然看手术记录，魔都的专家在胰十二指肠动脉这里做了很多工作，缝扎、钛夹等等，确保安全。
    但最后还是出事了。
    姜文明叹了口气，幸好是王国华返聘回来，要是还温友仁的话……温友仁真心拿不下来这种手术。
    说不定要去省城。
    姜文明犹豫了再犹豫，还是没给陈勇打电话。
    虽然是师徒关系，但孩子能展翅高飞，姜文明很满足。能解决的事情自己解决，实在不行再说。
    120急救车赶来，患者被送到矿总。
    因为有腹带加压，患者的血压暂时稳定住。
    “找我来给上级医院的专家擦屁股？”王国华的声音在走廊里传来，瓮声瓮气，仿佛墙壁都跟着颤抖。
    “林处长，咱弄反了吧。”王国华继续说道。
    “不应该是我有手术下不来台，打电话找上级医院的专家么？”
    王国华一句紧似一句，步步紧逼。
    但他的脚步并不慢，说话间已经来到急诊病房门口。
    姜文明向后退了半步，躲到患者家属身后。
    很快，王国华与林语鸣一起走进来。
    问明情况，王国华也不废话了，他凝神看着心电监护。
    “b超回报腹腔积液，最大深径11.2cm。”王国华低声念叨着，随即目光落在腹带上。
    “小姜，你给扎的？”
    “嗯。”姜文明点头。
    “腹带加压，现在出血的血管暂时不出了。血压暂时稳定，能维持24小时左右，但绝对长不上。”王国华笃定的说道，“林处长，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    见患者情况还行，暂时还能撑住，王国华回头看林语鸣。
    王国华的态度很明确。
    “国华主任，我是医务处的，具体情况要问您。”林语鸣很冷静的回答道。
    “妈的！”王国华低声骂了一句转身离开。
    林语鸣看了一眼王国华的背影，跟着他走出急诊抢救室。
    姜文明想了想，最后还是跟在王国华的身后一起出去。
    这是有事儿要背着患者家属说。
    但哪怕患者家属跟去，怕是也听不懂什么，只能添乱。
    来到一处僻静地儿。
    王国华微微昂头，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林语鸣。
    “林处长，事情难办。”
    “国华主任，开刀吧。”林语鸣无可奈何的说道，“不管有什么矛盾，咱先解决患者的问题。”
    “你以为我他妈的不想！”王国华怒斥道，“小姜不错，给患者扎上腹带。小姜，上腹带前的血压多少？”
    “75/34毫米汞柱，患者家属在家量的，血压计我校过，问题不大。”姜文明如实回答。
    “现在是122/76毫米汞柱，之所以血压看着还行，是因为患者一肚子血，用腹带加压后腹腔内压力升高，把胰十二指肠动脉断端给暂时堵上。”
    “那……能不能自己长上？”林语鸣眼前一亮。
    如果能通过一条腹带解决问题的话，上上大吉。
    “都说了不可能，别做梦了。”王国华断然说到，“现在的情况是——做手术，上台后打开腹腔，血压一下子就没了，留给我的手术时间只有30秒左右。”
    “林处长，小姜，30秒，患者一肚子血，根本没术野，能找到胰十二指肠动脉残端的可能性太低。”
    “要是不做，患者最大的可能是能维持几天，但最后还是不行。”
    “做，不做，都是问题。”王国华鄙夷的看着林语鸣，“林处长，这就是你们说的国内顶级水准？！”
    王国华的言语之中满是讥讽。
    林语鸣叹了口气，拿出手机。
    “你准备给谁打电话？魔都的专家？人家来做手术是一次性的，还能飞来处理这些罗烂事儿？当时我为什么不建议请专家，喏，现在看清楚了吧。”
    “我问问小螺号。”林语鸣唉声叹气，他很清楚王国华说的这种情况。
    其实和魔都专家没什么关系。
    还记得很多年前，王国华成功做的第4或者是第5例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的患者出院当天还好好的。
    办理结算手续，患者觉得啥事儿没有，自己去窗口结算。
    前一秒还正常人似的，后一秒患者就倒在地上，抽了几下，昏迷过去。
    留给医生护士的救治时间极短，那个患者最后还是死了。
    那可是王国华亲手做的手术，还是不到50岁最巅峰的年纪做的手术，也会出现这种问题。
    林语鸣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。
    以他对王国华的了解，林语鸣心里清楚王国华说的那些话应该都是真的。
    开腹，患者血压极快的速度归零，抢救时间很短。
    想要在血泊之中在极短的时间里找到胰十二指肠动脉残端，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    “罗浩？他倒是有可能。”王国华给了一个中肯的答案，“我看他用胃镜下钛夹的手法很快，几乎是顶着血、没有视野的情况下夹住胃底静脉的。”
    “但胃底静脉和胰十二指肠动脉残端还是不一样，问一下吧。”王国华叹了口气，“要是小罗也没办法，想要试一试……林处长，我给友仁打个电话，让他回来给我配台。这可是咱矿总最能拿得出手的组合。”
    林语鸣点了点头。
    罗浩不知道有没有时间，实在不行，就让温友仁回来吧。
    一切事儿，尽力就好。
    至于在西伯利亚种土豆的温友仁……
    林语鸣摇摇头，拨通罗浩的电话。
    “小螺号，忙着呢？”林语鸣问道。
    “大舅，我在吃饭，有什么事儿你说。”
    “有这么个患者。”
    林语鸣把患者的前因后果用最精炼的语言描述了一番。
    一分多钟后，林语鸣说完。
    “哦，是这样，小问题，我马上回去。”罗浩道，“咱家那面抓紧时间做术前准备。”
    “备多少血？2000够么？”林语鸣眼前一亮。
    “有个200、400意思一下就行了，出不了多少血。”罗浩笑道。
    “！！！”王国华愣住。
    他忽然抢过林语鸣的手机，“罗浩，我是王国华。”
    “国华主任，您好。”
    “你是不是不想温友仁回来，非要逞强？！”王国华质问道。
    “啊？跟温主任有啥关系，温主任是院里面派出去支援贫困县，定点扶贫的。咱们刚才不是一直说的都是术后出血的事儿么？”
    罗浩有些惊讶。
    王国华一颗心沉到盆腔里，每次跳动都会碰到膀胱，一阵一阵尿意涌现。
    他笃定罗浩回来也是碰运气，但罗浩哪怕自己折腾一趟碰碰运气也不想温友仁回来。
    这人的心眼真小！
    甚至！
    他在拿患者的生命开玩笑。
    “罗浩，你有多大把握！”王国华厉声问道。
    “没看到情况啊，我也不知道，但要是咱关起门瞎说的话，大概是百分之百的把握。嗯，备2u红细胞就行，如果现在患者的情况不紧急的话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王国华彻底无语。
    “快点吃！”罗浩已经催促起来，“家那面有个急诊患者，咱得回去救台。”
    “什么患者？”
    陈勇微弱却熟悉的声音传来，姜文明鼻子酸了一下。
    “赶紧吃饭，路上说。大妮……”罗浩的声音渐渐轻了，应该是捂住了手机。
    林语鸣脸上露出笑容。
    “小螺号，那你抓紧时间。”林语鸣从王国华手里拿回手机，慈祥的嘱咐道。
    “好咧大舅，家那面把血压维系好，我回去有半个小时就解决问题。”罗浩安慰道，“别着急，这都是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术后常见的并发症，咱们不知道怎么处理，是手术做的少。”
    王国华感觉罗浩隔空一个嘴巴子抽在自己脸上，啪的一声，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。
    “好，伱快点回来。”
    说着，林语鸣挂断电话。
    他看了一眼王国华，又看了一眼姜文明。
    “小姜，患者你认识？”林语鸣问道。
    “我认识，一个远房亲戚。”姜文明回答道，“我去和患者家属交代，人肯定是不行了，但咱们找的是国内顶级专家，是死是活得认命。林处长还有什么别的交代么？”
    林语鸣点点头，老主治就是善解人意，自己的意思他一清二楚。
    小螺号说的再怎么肯定都不行，这面一定要做好患者救不回来的准备。
    “院里出钱，请协和专家来急诊急救，试一试，实在不行谁都没办法。”林语鸣补充道。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“林处长，刚刚的利弊我都说了。”王国华有些愤怒，“类似的患者我就没见人能百分之百救回来的！罗浩一个小崽子吹牛逼你他妈也当真！”
    林语鸣眯起眼睛，双手在身前虚拢，仿佛捧着陶瓷缸子。
    “国华主任，罗浩罗教授是协和的专家，现在在医大一院工作。外请专家救台，没什么毛病吧。小崽子，这话说谁呢？”
    “我……”王国华一时语塞。
    本来他作为矿总说一不二的老主任diss一下罗浩这个年纪的小医生是小崽子没什么事儿，但今时不同往日。
    罗浩已经是协和教授，现在在医大一院带组。
    王国华恍惚了一下。
    罗浩在几个月内已经一飞冲天。
    “手术没法做！我倒要擦亮眼睛看看备血400毫升，这破手术怎么做得下来！”王国华不服气。
    “王主任，患者收进你们病区。”林语鸣对王国华的称呼也变了。
    王国华叹了口气，虽然不高兴，但患者还是要收的。
    姜文明去和患者家属交代，林语鸣一边想着事儿，一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。
    他没给罗浩打电话。
    不知道那面上车了没有，要是罗浩开车接自己电话的话，还是有危险。
    林语鸣把抢救从头到尾想了一遍，拿起手机拨打电话。
    “赵站长，我这面有一个急诊患者需要抢救，咱们库存a型rh+的血还有多少？”
    “有多少要多少，我们还有，就是提前跟您打个招呼。”
    “对对对，至少备3000，15u的红细胞。血浆、血小板、冷凝集有多少备多少。”
    刷了脸，做好准备，林语鸣又从头捋了一遍。
    他坐不住，来到病区。
    姜文明正在跟患者家属交代，林语鸣站在旁边听了一会，患者家属已经几乎要晕厥。
    交代病情，姜文明这种老主治是真狠啊，百分之百死亡，根本没活下来的可能。
    就算是跟自己家亲戚交代，姜文明也没任何收敛，反而说的更狠。
    姜文明掰着手指讲道理，国内顶级专家做手术，国内顶级专家连夜抢救，对患者、对家属、对所有人都有了交代。
    至于死亡，人哪有不死的。
    条件就这么个条件，已经做到极致，死了也该闭眼了。
    姜文明交代的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好，林语鸣心里点了点头。
    患者家属抱头痛哭，姜文明逼着签了字。
    他们找的姜文明住院、联系专家，这时候姜文明也没躲事儿，而是把责任都扛起来。
    等处理完这面，姜文明仿佛苍老了几岁，眼圈黑漆漆的。
    “林处长，我这面没事了。您稍等我一下，我联系个阴阳先生。”姜文明随后拿出手机，开始联系阴阳先生。
    林语鸣脚后跟一股凉气冒起来，直冲后脑勺。
    看样子不光是王国华不信罗浩，连姜文明这种和罗浩亲近的老主治都不信患者能捞回来。
    等姜文明联系完，他拉着姜文明来到办公室。
    “小姜，真的不行么？”林语鸣问道。
    “我问了专家，他说他近5年完成了300多例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，有3个患者出现问题，死了2个。”姜文明叹了口气，“那是魔都的顶级综合三甲医院，咱们矿总比不上。”
    “在那面的死亡率达到66.7%，在咱矿总的死亡率不得100%？找小罗回来，也就是给家属一个交代，我……我不抱什么希望。”姜文明很直白的解释道。
    林语鸣了解姜文明。
    姜文明是普外科的老主治，胃大切以下的手术，科室里水平最高。
    用网络流行语讲——同境无敌，至少是在矿总里。
    而且姜文明只差半步就能跨境，却在中途去了门诊，怪可惜的。
    这一切还都是在温友仁压制的结果下达到的。
    林语鸣知道姜文明虽然做不了相关的手术，但最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。
    他说不行，比王国华说不行更加可信。
    但小螺号说的很轻松！
    林语鸣陷入一团迷雾之中，迷茫到了极点。
    “林处长，类似的情况我见过一些，说不上很多，的确死亡概率很高。”姜文明解释道，“不过您放心，小罗能回来帮忙抢救，患者就算是死了也能闭上眼睛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这话说得。
    “人，是找我的，出事的话我尽量压下去，不给医院、不给罗教授添麻烦。”姜文明肯定的说道。
    “尽人力，听天命吧。我也查了一下资料，魔都专家的说法是对的，手术当天我也去手术室全程看了，人家做的没问题。出事儿就是命不好，没辙。”
    姜文明摊手，无可奈何的说道。
    林语鸣吁了口气。
    该做的准备都做了，姜文明更狠，连阴阳先生都找了，怕是家属现在把装老衣服都买回来等着抢救失败穿上入殓。
    至于罗浩……
    林语鸣皱眉，“小姜，你跟我说句实话，小螺号那面说的很肯定，就是没事，百分之百能拿下来，你对这句话怎么考虑的。”
    姜文明摇头。
    “林处长，我是不懂。”姜文明几秒后说道，“术后3周出血，病情危重，这种情况下但凡能二次手术抢救回来，都是命好。”
    说着，姜文明深深叹了口气。
    他也不懂。
    林语鸣也没打扰罗浩，只是给罗浩留了一条信息，让他开车小心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罗浩，能住一天不？”陈勇兴高采烈的问道。
    “赶上明天周末，住一天吧。”罗浩道，“我回家看看我妈。”
    说着，罗浩有些气愤。
    “对了罗浩，怎么没见你妈妈平时给你打电话？”
    “我妈每天一早去打八段锦，回来吃饭上班，晚上晚饭后去跳广场舞，再后还要做视频，哪有时间管我！每次我打电话她都不耐烦，你说，哪有这么当妈的！”罗浩抱怨道。
    陈勇哈哈大笑。
    他很少见罗浩失态、抱怨，这应该是为数不多的情况。
    “你妈就放心你？不都是儿行千里母担忧么。”
    “可能是我小时候惹祸太多，我妈觉得我到哪都是个惹祸的主。”罗浩无奈的说道。
    “罗浩，你小时候都惹过什么祸？”王佳妮好奇的问道。
    罗浩开始讲述小时候的一些事儿，尤其是垄断作业之类的事儿更是让陈勇、王佳妮为之侧目。
    “你小时候这么贪财，那现在怎么不贪了？”
    “我钱够花了，而且我有更大的目标，这点钱不算什么，所以就算了。”罗浩笑了笑，“我每年的科研经费应该很快就千万级别了，临床上的那点小钱真心不算什么。”
    一边说笑着，一边驱车赶回东莲市。
    高速路上风车电掣，罗浩稳稳压在120迈的速度，1个半小时就回到了东莲市。
    出了收费站，罗浩把窗户摇下来。
    “罗浩，你这破车其实很好，对吧。”
    “应该算是不错。”
    “你怎么不换个电动车窗，非要手摇呢？”陈勇问道
    “复古风，老板们喜欢。”罗浩道，“国内最早由桑塔纳的时候都是手摇的车窗，老板们虽然坐不上，但羡慕的厉害。所以脑海里对手摇车窗有执念，我特意留的。”
    “你这拍马屁也拍出花来了吧！”陈勇惊叹。
    罗浩没理他，拿出手机给林语鸣拨打电话。
    “大舅，我下高速了，患者……”
    正说着，电话那面传来痛哭声。
    罗浩心中一凉，“大舅，患者死了？！”
    “没死，高压115。”
    “？？？”罗浩疑惑，“大舅，那是谁哭呢？”
    “患者家属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这话说得，前言不搭后语，解释完后罗浩更加迷惑。
    不过还是亲眼看见的好，现在打电话说不明白。
    问了一下患者的情况，罗浩知道患者神清语明，血压维系的还算是不错，血也输上了，一切都井井有条。
    挂断电话，开车来到矿总。
    上楼，病区门口几个患者家属坐在地上嚎啕大哭，旁边还有一个穿着中式服装的先生，手里拿着准备好的幡儿。
    “一会人没了，直系亲属先进去，孩子给老人擦身子。对了，准备点棉花，不行问医生要棉球，把嗓子眼、肛门都塞上。穿衣服要趁早，要不然人硬了的话衣服都穿不进去。”
    “你想啊，下去后连身衣服都没有，大鬼小鬼不得把人给欺负死。佛靠金装，人死后也得靠衣装，穿上点，兜里揣点钱，上下打点，别受委屈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罗浩无语。